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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她在奢华地流浪。

        连蝉都不鸣的深夜,她蜷缩在巨大的绒床上,宇宙一般无边无际的森林将她团团困住。流水的浴缸叮铃铃弹拨出焦虑的声音,那是她手机里急速流逝的余额。普通的酒店早就被订完了,她是刚刚才抢到这仅此一间的豪宅,三个小时前她还在登机口激动地想像着回家扑入爸妈的怀抱,可现在,只有她,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滑开,看着几十块一晚的短租,简陋得从照片里就能看到黑漆漆的病毒。她点下几个不会再去看的收藏,然後将自己塞在被窝里。那已经是被熔断的第四班飞机了,她在异国他乡流浪已经两个月了。可不凑巧的事,被抛弃在这里没有落足之地的她,只幸存了两个月。今天,她终於开始发烧了。她是那只被树枝卡住角的逃鹿,终於找到了不再挣扎的藉口。安全的窝就在她面前,但那是挂在馿眼前耍它的胡萝卜,离得越近,甩得越远。她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满二十一岁的她很难找到会让她单独入住的酒店,她不得不在打完uber後求那些司机,或者花钱让那些司机,帮她开房。而那些人,多半是陌生男人。知道她的住所,知道她会住几天,还能理直气壮地在任何一个晚上联系前台拿到备用房卡。她每晚都要将房门锁上三层,再用她必须随身拖拽着的三个b她还重的行李箱将门堵上,而後坐在床上,盯着门。她这两个月从来没睡足一晚的觉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月前她毕业了,毕业典礼上的她笑得b背景的太yAn耀眼。可那天晚上她对着毕业照哭了两个小时,她不想离开,只是visa上的日期在赶她走,十五日之内,固定得无情。她看着住在本地的同学一个个发出回到家和家人合影的ins,而她一个人在宿舍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香港的舍友已经走上回家的路了,只要想飞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普通价位的飞机票。而她花了八万,只抢到了一张下周日纽约到上海的航班,即使她家距离香港不过步行十分钟。舍友临行前他们还开着玩笑说,要不就和她一起飞香港,再从深圳湾游过去。她对舍友说,那我还能明天飞洛杉矶再从太平洋游回去呢,那说不定b坐飞机的成功率大。

        纽约,疫情高危地区,要提前两天过去,在毒窖里酿至少四十八小时。而那四十八小时不能安心地躺着,要时刻焦虑着绿码红码。可是只有四十八小时,忍忍就过去了,她当时还天真着这麽想。强装的乐观并不能cH0U掉潜意识里的焦虑,每夜她都被噩梦惊醒。她梦见航班取消後的自己不得不在纽约人来人往的机场睡着地板,而手机里只能抢到五个月以後的飞机票。她梦见自己在到达机场时拿到了红码,情急之下不得不做上黑车,被人X侵。她梦见自己看见了地王大厦,就在她的眼前,好近好近,她问妈妈,那是地王大厦吗,像个三岁的孩子,可地王大厦自己破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被梦境与焦虑折磨的时空里一天天匍伏前行,中央空调巨大的声音把世界搅得天旋地转。但她终於等到了迈向纽约的那一天。她换上纸尿布,即使她并不希望她会用上,又带上了Sh纸巾,三个大箱子,两个书包,一个袋子,装着她这三年沈垫垫地回忆。在她离开的前一个小时,她对着那张熟悉的小床,又哭了。她为什麽要这麽匆匆毕业,为什麽不慢慢地读四年,再多享受在大学的日子。一年五万美金的学费止住了她的眼泪,她坚定地拖起一堆东西,关上了她的回忆。

        瘦小的身子驼着六件重物,像是沙漠中的枯枝挂着六头庞大的北极熊,一步一踉跄。她推着踢着塞着拉着终於挤进了电梯,约好车的叔叔已经在电梯下等她了。有人帮她,前途是一片光明,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焦虑愚蠢极了。初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,而那狭隘的山缝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坐在车上,还在想着宿舍里有没有东西落下,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护照,还有疫苗卡。她松了一口气,只要能回到家就好了,其他的东西都是能慢慢买回来的。她又开启导航,时刻注意着他是否开向正确的方向。二十年的生存经验告诉她,在nVX面前,即便是一个残疾无助的男人也可以是危险的。山里的信号有多不稳定,她的心跳就有多不稳定。进入深山後她只能靠着路牌相信身边这个男人。五个半小时,刚上车十分钟她就被N95闷得发晕,却还要来回让手机地图和路牌刷刷刷地拉扯她的喉舌,b每夜的噩梦还煎熬。

        纽约拥挤的车灯水泄不通,她暗喜着自己提前了一天来这里,不至於赶不上核酸检测。接上信号的她终於能再次打开导航,而第一个跳出来的消息是,她的航班被「规律X取消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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